锁链哗啦作响,惊醒了地牢里的寂静。
箫瑾睁开眼,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鹿皮靴停在面前。
他缓缓抬头,顺着玄色裙裾往上,越过纤细腰肢,最终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眼睛。
"殿下今日来得比平日早。
"他嗓音沙哑,带着病中的虚弱,唇角却噙着笑。
文昭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中银鞭抵住他下巴:"本宫何时来,还需向你通报?
"鞭子冰凉,与箫瑾肌肤相触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他被迫仰着头,这个姿势让他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,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。
"不敢。
"箫瑾轻声道,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,单薄的身躯在锁链束缚下颤抖。
文昭皱眉,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两粒黑色药丸:"吃了。
"箫瑾看着掌心的药丸,没有立即动作。
地牢昏暗,只有墙上火把投下跳动的光影,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。
"怕我下毒?
""殿下若要杀我,何必等到今日。
"箫瑾将药丸含入口中,舌尖不经意擦过文昭指尖,如愿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文昭猛地收回手,背过身去:"别以为本宫留你性命是心软。
谢氏谋逆案尚未了结,你这条命,还有用处。
"箫瑾低眉顺目:"是,罪臣明白。
"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文昭垂在身侧的手上——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她在生气?
还是...在担心?
地牢忽然陷入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箫瑾压抑的咳嗽声。
五根铁链分别锁住他的西肢和脖颈,长度刚好允许他在石床上小范围活动,却无法站首或离开这张床。
这布置看似**,实则...相当体贴。
箫瑾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的笑意。
若真要囚禁折磨,大可将他扔进水牢或钉在墙上。
而这间"牢房"干燥整洁,甚至铺了软垫,每日有人更换。
更别提一日三次准时送来的汤药和饭菜..."你在笑什么?
"文昭突然转身,捏住他下巴。
箫瑾抬眼,坦然迎上她的目光:"殿下亲手为我熬的药,比御医开的方子更有效。
"文昭瞳孔微缩:"胡说什么!
本宫怎么可能——""药渣里有陈皮和甘草,是御医方子里没有的。
"箫瑾轻声道,"而且每次殿下送来的药,温度都刚好入口。
"文昭松开他,后退一步,玄色裙裾如乌云翻滚:"箫瑾,别自作聪明。
本宫留你性命不过是因为——""因为我对殿下有用。
"箫瑾接过她的话,又一阵咳嗽袭来,他弯下腰,锁链哗啦作响,"罪臣...明白。
"一口鲜血溅在石床上,如红梅落雪。
文昭脸色骤变,几乎是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:"箫瑾!
"她的手冰凉,却在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显得格外舒适。
箫瑾贪恋这一丝凉意,故意将额头贴上她手背:"殿下...我冷..."文昭僵住了。
片刻后,她咬牙解开披风裹住箫瑾,然后朝门外喊道:"青露!
传太医!
""不可..."箫瑾抓住她手腕,"太医一来...我的行踪就会暴露..."文昭的手腕被他握着,能清晰感受到那掌心不正常的高热。
她应该甩开的,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。
"你烧成这样,会死的。
""殿下...在乎吗?
"文昭猛地抽回手:"本宫当然在乎!
你死了,谁给本宫解《谢氏兵书》里的机关图?
"箫瑾低笑,又咳出一口血:"原来...如此。
"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恍惚间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雪夜。
谢府满门抄斩,十五岁的他身中数箭,拖着血痕爬进废弃道观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时,一个披着白狐裘的小姑娘出现了,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..."别睡!
"文昭拍打他的脸,"箫瑾,本宫命令你不准睡!
"箫瑾勉强睁开眼,看见文昭近在咫尺的脸。
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,此刻竟写满了惊慌。
他想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水光,却发现自己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"殿下..."他气若游丝,"若我这次死了...您会不会...偶尔想起我?
""闭嘴!
"文昭声音发颤,"你不会死,本宫不许你死!
"她一把扯开箫瑾的衣襟,露出他瘦削的胸膛和上面狰狞的旧伤——那是五年前的箭伤,如今周围皮肤又红又肿,明显是旧伤复发引起的高热。
文昭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玉瓶,倒出些淡绿色药膏,毫不犹豫地抹在伤口上。
药膏辛辣,箫瑾闷哼一声,却感到一股清凉从伤口蔓延,稍稍缓解了灼烧般的疼痛。
"这是母妃留下的伤药..."文昭低声说,手指轻柔地涂抹着,"当年她救过一个谢氏将领,那人送了这方子..."箫瑾骤然睁大眼睛:"殿下是说...林贵妃?
"文昭手下一重,箫瑾疼得倒吸冷气。
"谁准你提母妃的?
"她眼神陡然阴鸷,"看来你查过本宫的底细。
"箫瑾苦笑:"罪臣...只是偶然听闻...林贵妃仁心仁术..."文昭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俯身,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垂:"箫瑾,你听好。
本宫不管你知道多少,但若你敢泄露半句...""殿下放心。
"箫瑾偏头,唇不经意擦过她脸颊,"我的命...是您的。
"文昭如触电般首起身,耳尖通红:"不知死活的东西!
"她转身要走,却被箫瑾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裙角:"殿下...兵书第三章...有您想要的答案..."文昭停下脚步:"什么?
""解开...机关图的...方法..."箫瑾气若游丝,"在...第三章..."说完,他手一松,陷入昏迷。
文昭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苍白如纸的男人。
他明明虚弱得随时可能断气,却还在算计,用她最想要的情报吊着她,确保自己不会被放弃。
"狡猾的狐狸..."她低声骂着,却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青露带着太医匆匆赶来。
文昭立刻恢复冷峻表情,退到一旁。
"治好他。
"她命令道,"用最好的药。
"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:"公主殿下,这位公子旧伤复发,加上寒毒入体,情况不妙啊。
老臣只能尽力而为..."文昭眼神一厉:"本宫不要听这些。
他若死了,你陪葬。
"太医吓得跪倒在地:"老臣这就开方!
这就开方!
"待太医退下,青露凑到文昭身边低语:"殿下,为了一个谢氏余孽如此大动干戈,万一传到皇后耳中...""那就别让消息传出去。
"文昭冷冷道,"还有,去我书房,把《谢氏兵书》取来。
""殿下真要帮他找那机关图?
"文昭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箫瑾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"他若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
"夜深了,地牢重归寂静。
文昭坐在石床边,翻阅着那本泛黄的兵书。
第三章讲的是兵法诡道,并无任何机关图解法。
她皱眉看向箫瑾——这人在骗她?
正要发怒,却见箫瑾不知何时己经醒了,正静静看着她,眼中含笑。
"你骗我?
"文昭一把掐住他脖子。
箫瑾不反抗,只是艰难地张口:"翻到...第三十六页...对着火看..."文昭松开手,狐疑地照做。
当书页对着火光时,原本空白的边缘竟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正是机关图的解法!
"这是...""谢氏密写术。
"箫瑾轻声道,"用乌贼汁写的字,遇热方显。
"文昭盯着那些字迹,心跳加速。
这解**是她苦寻多年的关键!
有了它,就能打开母妃留下的那个神秘**...她猛地合上书:"为何现在才告诉我?
"箫瑾咳嗽两声,虚弱地笑了:"因为...我想看看殿下...到底有多在乎那机关图...""你!
"文昭扬手要打,却在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时硬生生停住,"箫瑾,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换你自由。
""罪臣不敢。
"箫瑾轻声道,"只是...若殿下愿意偶尔来与我说说话...我可以慢慢把谢氏密写术都教给您..."文昭眯起眼:"你在跟本宫谈条件?
""是请求。
"箫瑾看着她,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火光下格外明亮,"这地牢...很冷..."文昭与他对视良久,忽然伸手抚上他脸颊。
这个动作看似温柔,指尖却暗中用力,几乎要掐进他肉里:"好,本宫答应你。
但若你敢耍花样...""任凭殿下处置。
"箫瑾乖顺地蹭了蹭她掌心,像一只被驯服的猛兽。
文昭猛地收回手,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地牢尽头。
箫瑾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,唇角勾起一抹笑。
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锁链——这锁链内侧垫了软绸,根本磨不伤皮肤。
"殿下啊..."他低声自语,"您这囚禁...未免太温柔了些..."窗外,一弯新月爬上枝头,清冷的月光透过地牢小窗,与火光交融,落在箫瑾苍白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,回忆着文昭为他担忧时的模样,那比任何良药都更能缓解他的疼痛。
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