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休君书

休君书 庭宸 2026-05-08 04:36:33 现代言情

孟韫宁是被一盏茶烫醒的。

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,疼得她猛地坐起身来。入目是一顶鹅**的帐子,边角绣着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,是记忆中母亲的手艺。

“姑娘醒了?”

丫鬟翠屏端着茶盏站在床边,茶盏里只剩半盏残茶,另外半盏全浇在了孟韫宁手上。翠屏的手在发抖,茶水顺着手背往下淌,浸湿了袖口。

“奴婢该死,奴婢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
翠屏说着便要跪下去。

孟韫宁没有看她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。

那只手白皙、纤细,指节分明,是一双养在深闺里十指不沾阳**的手。没有茧,没有伤痕,没有那些后来在偏宅里冻出来的冻疮疤。

这是一**五岁的手。

翠屏跪在地上,偷偷抬眼看她。姑娘今日有些奇怪。往常若是被烫着了,早就蹙起眉头问罪了,今日却一言不发,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。

手背上红了一片。

“翠屏。”孟韫宁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翠屏愣了一下,还是老实答道:“回姑娘,九月十二。”

九月十二。

孟韫宁闭了闭眼。

前世她嫁给裴璟珩,是九月二十。还有八天。

八天后,她会穿着大红的嫁衣,被八抬大轿抬进裴府。她会跪在裴家祠堂里,对着裴氏先祖的牌位磕三个头,从此成为裴家的媳妇。

然后她会用整整十五年,替裴璟珩打理内宅、结交权贵、笼络人心。她会在他科考时替他打点考官,在他外放时替他疏通关系,在他谋夺储位时替他****。

她做到了。

他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宰辅。

他功成名就后却给了她一杯毒酒。

“姑娘?”翠屏怯怯地唤了一声。

孟韫宁睁开眼,掀开被子下了床。赤足踩在地上,秋日的地砖凉得沁骨,她却浑然不觉,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

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唇不点而朱。脸颊上还带着少女的丰润,下巴却是尖的,隐隐透出日后的轮廓。

看着这张脸她感到不真实感。

这是她的脸。是十五岁的、还没有被岁月磨出痕迹的孟韫宁的脸。

她伸手去摸镜面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镜,镜中的人影微微晃动,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。

“姑娘,您的手——”翠屏追过来,手里捧着药膏。

孟韫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痕。

这点疼,算什么。

她上辈子最后尝到的滋味,是鹤顶红混着烧刀子,从喉咙一路烧到肺腑。那种疼,才是真的疼。疼到她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疼到她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庶妹孟令檀裙摆上绣的那朵缠枝莲。

和帐子上那朵一模一样。

“不必了。”孟韫宁收回手,将袖口放下来,遮住了那片红痕。“去把母亲请来。就说,我有话要同她说。”

翠屏觉得姑娘今日说话的语气变了。以前是商量,是请求。今日是吩咐。

她不敢多问,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孟韫宁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窗外有风,吹得院子里的桂花簌簌地落。香气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甜得发腻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前世出嫁那天,母亲站在门口送她,眼眶红红的,拉着她的手说:“阿宁,到了裴家,要忍。”

忍。

她忍了十五年。

忍到孟家满门下狱,忍到母亲在流放途中病故,忍到父亲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斩首于午门。

她忍够了。

这一世,她不忍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母亲来了。

孟韫宁站起身,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。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,目光清亮,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
她迎了出去。

院中桂花如雪,落了满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