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7月。，霞边村。“彩虹”，天空依旧阴沉，海面上翻涌着灰黑色的浪头，一浪接一浪，狠狠砸在沙滩上，溅起数米高的水花。，几十户人家，清一色低矮的石头房，墙面上刻满海风侵蚀的痕迹，屋顶压着大块石头，防止被台风掀飞。，一间最小最破的石屋，门歪歪扭扭，窗户只剩下半块玻璃，用塑料布胡乱糊着。，一床、一桌、一灶、一口缺了口的铁锅、一个豁边瓷碗，便是全部家当。，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、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。，个子偏瘦，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浅麦色，眉眼干净，鼻梁挺直，只是嘴唇微微发白，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。
三天前，那场百年一遇的台风，把他的世界彻底摧毁。

父亲陈老实，是他远房大伯，亲大伯早年病逝，父亲这一支，就剩他一个。亲生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，一辈子靠海吃海，台风前一天，驾着家里那艘小舢板，去外海想多捕一网鱼，结果一去不回。

渔船被巨浪拍碎，人，连*骨都没找回来。

村里组织人出海找了两天，只捞上来半块破碎的船板、一只父亲常穿的旧胶鞋。

母亲的银镯子，卡在礁石缝里，被海水泡得发白。

从那天起，陈海生成了孤儿。

没有痛哭流涕，没有撕心裂肺。

少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只银镯子，把它紧紧攥在手心，攥到掌心发红、发疼，直到指甲嵌进肉里。

哭，没用。

闹，没用。

求谁，都没用。

霞边村靠海，谁家没有过亲人葬身大海的故事？

同情值几个钱？怜悯能当饭吃吗？

屋里静得可怕，只有窗外狂风呼啸、海浪咆哮的声音，像一只巨兽，随时要把这间小石屋吞掉。

肚子，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。

“咕噜——噜——”

空荡的回响，在狭小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
陈海生慢慢坐起身，下床，赤着脚踩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。

他走到灶台边，掀开那口破铁锅。

里面空空如也，连一粒米都没有。

墙角靠着一个半旧的塑料背篓，一把小铁铲，一把尖头镊子，这是父母留下的，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。

赶海。

对海边的孩子来说，这是最底层、最原始、也是最无奈的生存方式。

潮退则拾，潮涨则归，在滩涂、礁石、潮池里，寻找一切能吃、能换钱的海货：花*、香螺、辣螺、生蚝、淡菜、螃蟹、小鱼、小虾……

以前，父母从不让他碰这些。

“海生，你好好读书，将来走出渔村，不用吃这份苦。”

“赶海又苦又累，还危险，爸妈养你。”

可现在，爸妈不在了。

他不赶海，就只能**。

陈海生抬起头，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、灰沉沉的大海。

那是埋葬他父母的地方。

也是，唯一能养活他的地方。

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带着海水咸味的冷风灌进鼻腔，呛得他轻轻咳嗽一声。

他没有害怕，没有退缩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。

“我要活下去。”

他拿起墙角的背篓，背上肩膀，又把小铁铲、镊子**背篓侧面的网兜，赤着脚，推开那扇歪扭的破门，走进狂风未歇的世界。

远房大伯陈老实，正在自家门口张望，看见陈海生，脸上露出为难又同情的神色，快步走过来。

“海生，你……你去哪儿？”

陈老实四十多岁，皮肤黝黑，背有点驼，家里三个孩子，日子过得紧巴巴，台风又毁了半亩滩涂，自身都难保。

“大伯，我去赶海。”陈海生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楚。

陈老实眼圈一红，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。

“拿着，先垫垫。台风刚过，滩涂危险，别往深处走，早点回来。”

陈海生看着那两个馒头，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
长到十三岁，他第一次觉得，白面馒头如此珍贵。

他没有推辞，轻轻说了一声：“谢谢大伯。”

接过馒头，塞进兜里，少年转身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片翻涌的大海。

背影瘦小，却异常挺直。

陈老实站在原地，望着少年的背影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，重重叹了口气。

“造孽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