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。。，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只看见那些错愕的眼神、张开的嘴、指指点点的手。，广平王世子李瑾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刀。。“两个”。。他知道。他知道沈蘅芷去了侯府，知道她们换了嫁，知道这是一场局。可他不仅不揭穿，还要看戏——
“世子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预想的稳，“盖头掀早了，不吉利。”

李瑾挑了挑眉。

“王妃倒是镇定。”

“妾身不镇定，”沈蘅枝垂下眼，看着自已被他攥住的手腕，“妾身的手在抖，世子攥着，应当感觉得到。”

李瑾低头看了一眼。

她的手腕细得很，白得像腊月的雪，确实在微微发颤。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下巴微微扬起，不像个被当众揭穿的冒牌货，倒像个……

他想起一个词：负隅顽抗。

有意思。

“抖成这样，还撑着呢？”他松开手，语气里带着点玩味，“行，本王成全你。”

他转过身，面向满堂宾客，扬声道：“诸位见笑了。本王与王妃闹着玩呢——昨儿个打赌，说本王能不能在拜堂时认出她来。本王认出来了，她输了。”

厅中静了一瞬，旋即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。

有人凑趣道：“世子好眼力！”

又有人说：“王妃这是存心考校世子呢！”

笑声渐响，气氛缓和下来。

沈蘅枝垂着眼，看着李瑾的靴尖。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场变故圆成了夫妻间的玩笑，既保住了她的脸面，也保住了王府的体面。

这人……比她想的难缠。

“礼成——”司礼的高唱声响起，“送入洞房！”

沈蘅枝被扶着往后院走。临出门前，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李瑾站在厅中，正与人说话，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，偏过头来，对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温和。

沈蘅枝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
喜房很大。

红烛高烧，帐幔低垂，满眼都是喜气洋洋的红。沈蘅枝坐在床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婚书，攥得边角都皱了。

门开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瑾走进来。他已经换下了喜服，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，眉眼愈发深邃。

他在她对面坐下，给自已倒了杯茶，又给她倒了一杯。

“喝口茶，”他说，“压压惊。”

沈蘅枝没动。

李瑾也不急，自已端起茶盏，慢慢呷了一口。

“你想问什么，问吧。”

沈蘅枝看着他。

“世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
“你指哪件事？”他放下茶盏，“知道你们要换嫁？还是知道你姐姐去了侯府？”

沈蘅枝抿了抿唇。

“都知道。”

“那得从一个月前说起。”李瑾的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聊家常，“你们沈府放出消息，说嫡长女病得起不来身，要由庶女代嫁。本王就留了个心眼——派人去查了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弯了弯。

“查出来的东西挺有意思。你那长姐，病得蹊跷，时好时坏，像是装的。而你——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，托人往广平王府送过信，打听本王的事。”

沈蘅枝的呼吸滞了滞。

“那封信，”李瑾看着她，“本王亲自回的。”

沈蘅枝忽然想起那张方胜里的字迹——

“广平王府，暴虐之名不逊侯府。”

那是他写的？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你帮我？”

“帮你？”李瑾笑了，“本王帮的是自已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曳。

“定远侯府那门亲事，本王比你清楚。裴宴那个人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你姐姐打听到的那些，什么打死妾室、杖毙侍从，有一半是真的，有一半是本王让人传出去的。”

沈蘅枝猛地抬头。

“你？”

“本王不想娶她。”李瑾回过头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，“沈府那位嫡长女，什么货色，本王打听得一清二楚。可婚约是太妃定下的，不好明着退。正好，她自已要作死——装病、换嫁、往火坑里推妹妹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本王顺手推了一把。”

沈蘅枝听着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。

“你让人传那些话，是为了让她不敢嫁给你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替我回那封信，是为了让我知道她不敢嫁给你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知道她会来找我换嫁？”

“猜的。”李瑾走回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她那种人，贪生怕死，又舍不得侯府的富贵。最好的法子，就是让妹妹替她**。本王赌她会走这步棋——赌赢了。”

沈蘅枝看着他，良久无言。

她活了两辈子，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人。

算得这样深，藏得这样好，一步一步，把所有人都装进了他的局里。

“世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涩得像**砂，“你方才说，不退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李瑾看着她。

烛光映在她脸上，照出那双眼睛。不是怕，不是慌，甚至不是感激，而是一种……警惕。

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，弓着背，竖着毛，随时准备挠人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

“因为你比沈蘅芷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她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水，你是——不知道多深的井。”

沈蘅枝没接话。

“本王不退婚，有三个原因。”李瑾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婚约是太妃定的，本王不想违逆她老人家。第二，婚退了，你怎么办？回沈府？让你那嫡母长姐继续磋磨你？”

沈蘅枝的睫毛颤了颤。

“第三，”他竖起第三根手指，嘴角弯起来，“本王想看看，一个敢拿命换命的姑娘，能走多远。”

沈蘅枝沉默了很久。
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
“世子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换嫁吗？”

“替你姐姐**？”李瑾挑眉，“不像。”

“是不像。”沈蘅枝慢慢抬起眼，“我是送她**。”

李瑾的眼神动了动。

“定远侯裴宴，”沈蘅枝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缕烟，“不是暴虐两个字能概括的。他磋磨人的法子，我见过——让人生不如死，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姐姐，会替我受着的。”

李瑾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恨，不是怨，而是一种……沉甸甸的，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。

“你见过？”他问。

沈蘅枝垂下眼。

“见过。”

她见过。见过十五年。

见过自已被逼着跪在雪地里，膝盖冻得发黑。见过自已被掌掴到嘴角流血，还要笑着谢恩。见过那间阴暗的小佛堂，见过那碗馊了的饭，见过那条勒进脖子的白绫——

最后见过那卷破席子，和腊月廿三的雪。

“睡吧。”她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妆台前坐下，“世子若想圆房，妾身不拦着。若不想，床让给世子，妾身睡榻上。”

李瑾看着她僵直的背影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沈蘅枝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“本王说过了，不退婚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但也没说今晚要圆房。你睡床，本王睡榻——好歹是王妃，别让下人看了笑话。”

沈蘅枝的手指顿了顿。

她回过头，看见他已经抱着被子往榻上走了。

走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对了，”他说，“你那姐姐，这会儿应该已经拜完堂了。”

沈蘅枝的动作停了停。

“你想知道那边的情形吗？”

她没说话。

李瑾笑了笑，躺下去，盖上被子。

“明儿告诉你。”

夜很深了。

沈蘅枝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看着帐顶。这帐子是新的，大红织金的料子，比沈府那些旧帐子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
可她睡不着。

她想起前世。

前世她嫁进定远侯府的第一个晚上，裴宴没有进洞房。她等了一夜，天亮时才知道，他在外院喝了一宿的酒，搂着新纳的妾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是常态。

他从来不进她的房。不是因为不喜欢，而是因为——她是沈蘅芷的替身，他看着膈应。

可他又不让她好过。

三天两头派人来寻她的不是，罚跪、罚抄经、罚吃馊饭。她想，是因为沈蘅芷吧。沈蘅芷不肯嫁他，他恨沈蘅芷，就连带着恨她这个替身。

她认了。

替身嘛，替人受过的。

可后来她才知道，他想娶的从来不是沈蘅芷。

她是在第七年才知道的。那会儿她已经被磋磨得不**形，他偶尔来佛堂看她，站在门口，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盯着她。

有一天，他喝醉了，闯进来，掐着她的脖子说——
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长得像她吗？”

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
“因为她是**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知道，自已那个早死的生母，是裴宴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人。

从那以后，他看她的眼神更怪了。恨里有别的，别的里又有恨。

她活到三十一岁，死在腊月廿三。

临死前她还在想，若有来世，她定要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。

让她们都尝尝。

“沈蘅枝。”
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
她猛地回过神，转头看去。

李瑾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，隔着幽幽的烛光看着她。

“睡不着？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也没再问，只披了件外袍，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
月光涌进来，冷得像水。

“本王也睡不着。”他说，“想着你方才说的话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见过裴宴磋磨人——在哪里见的？”

沈蘅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梦里。”她说。

李瑾回过头，看着她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眉眼间的玩世不恭褪去，露出一点幽深的底色。

“本王也常做噩梦。”他说，“梦多了，就分不清哪边是真的。”

他走回榻边，坐下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儿事多。”

沈蘅枝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前世她听过广平王世子的传闻，说他十三岁**，十六岁杖毙侍从，二十岁打死妾室。可她从没听过他为什么**，为什么杖毙侍从，为什么打死妾室。

那些传闻里，没有因果。

只有结果。

她躺回去，闭上眼。

这一夜，她做了很多梦。梦见前世的雪，前世的佛堂，前世的破席子。梦见今早出门时，沈蘅芷塞给她那张婚书时，眼底压不住的笑。

也梦见方才掀开她盖头时，李瑾那双**笑的眼睛。

他说——

“两个冒牌货，要怎么演这出戏。”

她不知道。

可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了。

翌日。

天刚蒙蒙亮，沈蘅枝就醒了。

她睁开眼，看见榻上空了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屋里没有人，只有红烛燃尽的残泪，和一室淡淡的晨光。

门开了，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大丫鬟，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生得端庄，行事稳重。

“王妃醒了？”她屈膝行礼，“奴婢青黛，是世子的吩咐，往后在王妃跟前伺候。”

沈蘅枝点点头，由着她服侍梳洗。

梳到一半，门帘掀开，李瑾走进来。

他已经穿戴整齐，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
“醒了？”他在她对面坐下，把信放在桌上，“侯府来的。”

沈蘅枝的动作停了停。

“你姐姐写的，”他说，“给你的。”

沈蘅枝看了一眼那封信。

信封是大红的，封口处还沾着一点喜饼的渣滓。想来是昨晚连夜写的，今早托人送过来的。

她没急着拆。

“她说什么？”

“你自已看。”李瑾把信往前推了推，“本王没看。”

沈蘅枝拿起信，拆开来。

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，像是在发抖——

“二妹妹救我——”

只有这五个字。

沈蘅枝看着那五个字，慢慢弯起嘴角。

李瑾看着她的笑容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。

“她求你救她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救吗？”

沈蘅枝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
“世子说呢？”

李瑾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
“本王猜，”他说，“你不救。”

沈蘅枝没说话，只把信纸折起来，放进袖中。

“她写这封信的时候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应该是刚拜完堂。”

李瑾挑眉。

“裴宴那个人，”她垂下眼，“拜堂的时候，会攥着新**手，攥得很紧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姐姐的手，这会儿应该青了一圈。”

李瑾看着她。

晨光照在她脸上，眉眼温柔，嘴角含笑，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新嫁娘。

可她说的话，一句比一句冷。

“你见过他攥手？”他问。

沈蘅枝抬眼看他。

“世子问过了，”她说，“梦里。”

李瑾沉默了一瞬。

“行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不说这个。今儿要去给太妃请安，你收拾收拾，跟本王过去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沈蘅枝。”

她抬头。

“那封信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本王让人截下来过。打开看过。”

沈蘅枝的手指顿了顿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本王知道她写什么。”他回过头，嘴角噙着一丝笑，“就想看看你会怎么说。”

他推门出去了。

沈蘅枝坐在镜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

青黛在一旁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
许久，沈蘅枝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有意思，”她说，“真有意思。”
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。
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去给太妃请安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袖中摸出那封信，递给青黛。

“烧了。”

青黛接过，应了。

沈蘅枝掀开门帘，走进晨光里。

腊月的风灌进来，冷得刺骨。她拢了拢披风，往正院走去。

走到半路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——

“王妃留步！”

她回过头。

是个小丫鬟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。

“侯、侯府送来的，”小丫鬟喘着气，“说是给王妃的添妆。”

沈蘅枝接过锦盒，打开来。

里面是一只玉镯。

成色极好，水头极足，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
她认得这只镯子。

沈蘅芷的。

前世，这只镯子戴在她手腕上，戴了十五年。临死前，被人撸下来，说是要给新夫人戴。

如今，它被送回来了。

沈蘅枝拿起那只镯子，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
“送东西的人呢？”

“在、在二门外候着。”

沈蘅枝点点头，把镯子收进袖中。

“告诉来人，”她说，“就说我收下了。再告诉他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嘴角弯起来。

“让他回去告诉姐姐，妹妹收下她的心意了。往后，姐姐的心意，妹妹都记着。”

小丫鬟应了，跑走了。

沈蘅枝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只锦盒，看了很久。

青黛在一旁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
“走吧。”沈蘅枝终于收回目光，“太妃该等急了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。

风还是冷，可她觉得心里热了些。

那是沈蘅芷的镯子。

前世戴在她手腕上的那只。

如今，被送回来了。

送回来是什么意思呢？

是**？是提醒？还是——求救？

她想起那封信上歪歪斜斜的五个字——

“二妹妹救我——”

她弯起嘴角。

救？

救什么？

她嫁的，可是她前世嫁了十五年的人。

那些人，那些事，那些磋磨，那些眼泪，那些跪烂了的膝盖，那些咽下去的血。

她凭什么救？

她走到正院门口，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