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刀

大雪冻死骨，冬。。，从天上往下砸，落满官道，落满荒村，落满路边一具又一具，早已冻得硬邦邦的**。，地是白的，人心是冷的。，踩着没踝的积雪，一步一步往下山的路口走。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，天玄境才堪堪二重，内力微薄，连御寒都勉强，更别说什么盖世武功。。
一个只想活下去、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。

可这世道，连普通人活下去，都难如登天。

官道旁，歪歪倒倒靠着几个人。

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挺着肚子却面黄肌瘦的妇人。

他们都不动了。

眼睛圆睁，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身体被雪埋了小半，早已没了热气。

不远处，还有几个活着的乞丐。
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破衣烂衫遮不住身体，在雪地里瑟瑟发抖，伸出乌黑的手，向来往寥寥的行人乞讨。

可行人要么自顾不暇，要么掩鼻快步离去。

谁也顾不上谁。

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，趴在一具早已冰冷的妇人身上，小口小口地啃着冻硬的布片，哭都哭不出声音，只发出微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呜咽。

伊然看得心口发紧。

他不是没见过苦，可他第一次见，苦到这种地步。

前方不远，便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寺——普渡寺。

朱红大门，鎏金匾额，院墙高耸，里面隐隐传来钟鸣鼎食之声。

寺外冻殍遍野，寺内灯火通明。

伊然路过寺门时，恰好看见几个肥头大耳的僧人，披着锦缎袈裟，手捧酒肉，在偏殿内嬉笑低语。

他们面色红润，肚大腰圆，腰间挂着玉佩，手上戴着银镯，哪里有半分苦行僧的样子。

“今日门阀张老爷送来的米粮，又够咱们吃半月了。”

“陛下赐的香油钱，咱们先把西边那百亩地划到寺里，收租子比什么都稳。”

“那些穷鬼爱捐就捐，不捐便滚，真当佛门是救苦救难的？”

笑声刺耳。

寺门外，一个冻得快死的老汉，趴在门槛上，有气无力地喊：

“大师……行行好……给口饭吧……”

一个僧人皱眉走出，抬脚就往老汉身上踹：

“去去去，晦气东西，别在这挡着香火！”

老汉闷哼一声，再也不动了。

雪，还在下。

伊然攥紧了拳头。

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这就是大炎王朝。

皇宫之内，夜夜笙歌，美人起舞，****，奢靡无度。

门阀士族，良田千顷，奴仆成群，锦衣玉食，视人命如草芥。

连本该清净的佛门，都成了藏污纳垢、勾结权贵、盘剥百姓的地狱。

而百姓。

路边冻死。

家中**。

税重到卖儿卖女。

外敌压境，边关血流成河，**却不闻不问，只顾享乐。

天下之大，竟没有一处，能让普通人安身。

伊然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
他只是一个刚下山、连自已都养不活的少年。

就在这时。

雪地里，一声微弱的咳嗽响起。

伊然脚步一顿。

他转头望去。

在路边一棵枯树下，靠着一个少年。

一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**，头发乱如枯草，脸上全是污垢与冻裂的血痕，却偏偏有一双极亮、极烈、极不甘的眼睛。

他饿得快死了，却依旧死死盯着远处繁华的县城方向，像一头快要冻毙、却仍不肯认命的孤狼。

伊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

他把背上那半袋少得可怜的枯根，掏出大半，轻轻递到少年面前。

“吃点吧。”

少年猛地抬头，眼神警惕、凶狠，像要吃人。

可当他看见伊然眼中没有嫌弃，没有鄙夷，只有一点微弱得可怜的善意时，那双坚硬如铁的眼神，忽然就软了一瞬。

他叫谢无双。

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。

谢无双没有说话，一把抓过那点枯根，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，噎得满脸通红，却依旧拼命往下咽。

他太饿了。

饿到吃过土，啃过树皮，见过人吃人。

伊然蹲在他身边，陪着他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雪静静落下。

一冷一暖，一孤一独，在这遍地冻死骨的乱世里，第一次相遇。

许久，谢无双才抬起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

“你……为什么帮我？”

伊然望着漫天大雪，望着远处看不见尽头的荒凉，轻声说：

“我也是一个人。

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见有人，死在我眼前。”

谢无双看着他。

看着这个穿着旧布衫、内力低微、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年。

看着他那双明明自身难保，却依旧装着天下苦人的眼睛。

忽然，谢无双撑着冻僵的身体，艰难地、却无比郑重地，对伊然弯下了腰。

“我叫谢无双。”

“从今以后，你活，我活。你死，我死。”

伊然愣住了。

雪还在下。

天地一片苍白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少年冻得冰冷、却异常有力的手。

“我叫伊然。”

“从今往后，我们背靠背。

有我一口吃的，就有你一口。”

那一刻，两个少年都不知道。

这一握，握住了烽烟四起，握住了白骨如山，握住了万里江山。

也握住了，多年之后那一把，刺穿后背的、冰冷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