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不问阁三十里外,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,此刻正被更深的绝望笼罩。
村口的祠堂,本是村民们祭祀祖先、商议大事的神圣之地,如今却成了临时避难所和绝望的宣泄地。
祠堂中央,凌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她的脚下,是用朱砂混合着自身指尖鲜血,精心绘制的一道古老而复杂的阵法。
阵法线条扭曲盘绕,蕴**某种沟通天地的悲怆力量。
祠堂外,挤满了面色惶恐、眼神麻木的村民。
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如同永远不会停止的泪幕。
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,小声啜泣,大人们则交头接耳,目光时而投向祠堂内的凌瑶,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有最后一丝期望,有根深蒂固的怀疑,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“凌家丫头……能行吗?
她家祖上确实是侍奉山灵的巫祭……可山灵早就没了!
百年前那场大战,山灵就寂灭了!
她一个无灵可通、空有血脉的巫女,能顶什么用?”
“就是,看她那样子,神神叨叨的,别没求来雨停,反而惹来更大的祸事!”
“可除了她,还能指望谁?
官府?
官府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,说这是天灾!
郎中?
郎中的药能治失心疯吗?”
议论声像冰冷的针,刺穿着凌瑶的耳膜。
她抿紧己经失去血色的嘴唇,强迫自己不去听,不去想。
她不信神,从她记事起,她对着寂灭的山灵神像祈祷,对着天空,对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神明祈祷,回应她的只有沉默。
她只信自己体内流淌的、来自母亲一脉的巫女之血,以及血脉中传承的那些残缺却真实不虚的古老知识——关于自然,关于魂灵,关于如何以自身为桥梁,沟通那些冥冥中的存在。
村里的怪病越来越严重了。
染病的人,白日昏睡不醒,如同活死人;到了夜间,却会突然惊起,力大无穷,双目赤红,充满攻击性,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、破碎而古老的语言。
郎中说这是“失心疯”,药石无灵。
但凌瑶知道,这不是病。
这是“秽雨侵魂”!
是雨水中的那股诡异力量,在侵蚀、污染生魂!
再这样下去,所有人,包括她年迈的婆婆,都会疯,都会死!
她面前,摆放着一盏样式古拙、通体漆黑的青铜灯。
灯身刻满了己经模糊的鸟篆符文,那是她家族代代相传的最后底牌,也是禁忌——燃魂灯。
以燃烧施术者的魂魄为灯油,以心头精血为灯芯,爆发出最纯粹、最炽烈、也最不容忽视的魂光,强行贯通天地壁垒,向“上方”存在的任何东西——无论是正神、邪魔,还是游离的古仙——发出最凄厉、最绝望的求救信号。
代价是施术者的性命,以及很可能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凌瑶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腑。
她想起了婆婆慈祥而担忧的脸,想起了村里那些虽然嘴碎却也曾给过她一碗饭的乡亲,想起了那些孩子曾经纯真如今却布满恐惧的眼睛。
够了。
就这样吧。
她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匕,刀锋冰冷,映出她决绝的眼神。
没有丝毫犹豫,她将**刺入左胸心口上方,剧痛让她浑身一颤,但她咬紧牙关,挤出一滴蕴**生命本源的心头精血,精准地滴入那盏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燃魂灯灯芯之中。
“以我之血为引。”
“以我之魂为焰。”
她的声音起初低沉,继而变得空灵而宏大,在祠堂中回荡,压过了外面的风雨声和议论声。
“煌煌上天,渺渺幽冥……不论何方神圣,不论正邪仙魔……此间生灵涂炭,厄运侵染……请应我召,救此众生——!”
“轰——!”
幽蓝色的火焰,猛地从青铜灯芯中窜起!
那不是凡火,是魂火!
火焰瞬间暴涨,将凌瑶完全包裹。
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了她的每一寸肌肤,每一个念头,仿佛她的意识、她的记忆、她的情感,都在被这火焰一寸寸地点燃,化作一缕缕青烟,带着她最后的祈愿,袅袅地、却又无比顽强地,穿透那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雨幕与云层,向着那虚无缥缈、不知是否存在回应的九天之上,传递而去。
她的身体在火焰中变得半透明,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。
祠堂外的村民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呆了,所有的议论和怀疑都化作了死寂的恐惧与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就在凌瑶的意识即将彻底被魂火焚尽,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。
她模糊的视野中,看到祠堂那紧闭的大门,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开,一个身着旧青衫、面容苍白倦怠的男子,如同穿过水幕般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。
他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了那盏燃烧着她生命的魂灯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