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初入迷局我把钢笔帽扣好时，指腹还沾着墨水的凉意。

书桌上摊着的稿子刚写至第三章，主角正站在暴雨里的古寺檐下，手里攥着半块刻着符文的残砖——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才想出的伏笔，可此刻再看，那些精心雕琢的文字忽然像生了锈，连带着窗外的天光都黯淡下来。

“真打算去？”

老陈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，茶叶梗在浑浊的茶汤里打着旋。

他袖口卷到肘弯，露出小臂上道月牙形的疤，那是十年前在秦岭深处被碎石划的。

我没抬头，指尖划过稿纸上“盗墓”两个字。

这两个字在小说里写过不下百遍，笔尖划过纸面时总带着股虚拟的惊险，可当老陈上周在酒桌上吐出“洛水西岸有座未被记载的唐墓”时，我喉咙里的酒突然烧得厉害，像有团火从虚构的书页里窜出来，燎到了现实的皮肉。

“写不下去了。”

我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干涩，“书里的机关、壁画、棺椁……全是查资料编的。

读者说我写得飘，我自己也觉得，像隔着层玻璃看一场别人的热闹。”

老陈嗤笑一声，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泛黄的地图，边角磨得卷了毛。

“你以为盗墓是写小说？

一镢头下去可能不是冥器，是流沙或者毒气。”

他指尖点在地图中央一个模糊的红点上，“这地方是我师父当年标记的，说是有座节度使墓，具体深浅、有没有防盗措施，全凭猜。”

我盯着那红点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博物馆看的唐代陶俑，侍女的裙摆刻着细密的缠枝纹，讲解员说那是当时最高级的妆花工艺。

可我在书里只写了“侍女俑栩栩如生”，七个字，轻飘飘的，连那纹路的十分之一都没接住。

“我就想看看，”我伸手按住地图，指腹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，“那些被黄土埋了千年的东西，是不是真像史**载的那样。

比如壁画上的乐舞，是不是真的能看出胡旋舞的旋转轨迹；墓志铭上的字，是不是带着笔尖划过石头的震颤。”

老陈没再劝，只是从包里摸出个掌心大的洛阳铲，铲头闪着冷光。

“明早五点出发，带件厚外套，底下比地面低五度。”

他起身时，我瞥见他后颈有道新疤，还泛着红。

深夜，我把稿子塞进抽屉最底层，换上耐磨的工装裤。

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，胡茬拉碴，倒有了几分不像写故事的模样。

窗外的月光落在桌上，照亮了我刚写下的一句话：“有些故事，得埋进土里才长得出来。”

凌晨西点半，老陈的破面包车载着铁锹、绳索和两只手电筒，碾过结着薄霜的路面。

我望着窗外后退的树影，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烂俗台词：“往黑暗里走的人，总得带点光。”

只是那时没料到，这光可能不是手电筒，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——想看看文字之外的真实，究竟藏着怎样的棱角。

车停在洛水西岸的荒滩上，风卷着沙粒打在车窗上，像有人在外面轻叩。

老陈点了支烟，火光在黑暗里明灭。

“再想清楚，”他说，“下去了，就不是敲键盘那么简单了。”

我推开车门，冷风吹得肺腑发疼。

脚下的土地硬邦邦的，像块被岁月磨平的石碑。

远处的河水**流淌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弯腰抓起铁锹，木柄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

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的事——放着安稳的稿子不写，偏要往不知深浅的古墓里钻。

可当铁锹**冻土的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些在稿纸上卡了无数次的情节，好像都有了方向。

或许文字真的需要沾点泥土，才能长出筋骨来。

老陈掐灭烟头，扛起洛阳铲走向滩涂深处。

我跟在他身后，脚印很快被风沙填满。

天快亮了，远处的天际线泛出一抹鱼肚白，像宣纸被洇开了第一笔墨。

而我们要去的地方，在那片光亮照不到的地下，藏着另一种笔墨写就的历史。

我的寻真之旅，就从这一铲冻土开始了。

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，地下的黑暗里，除了沉睡的文物，还有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真相，正等着我们一步步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