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“霓虹宫殿”的走廊依然灯火通明。
苏晚对着化妆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口红,正红色的膏体在苍白的唇上格外刺眼。
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手腕上昨晚的淤青在粉底遮盖下只留下淡淡的青影。
镜中的女人二十二岁,眼线勾勒得精致妩媚,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空得像个黑洞。
“海棠!
208包厢,快点!”
领班陈姐尖利的声音穿透隔音门。
苏晚——在这里,所有人都叫她“海棠”——深吸一口气,让脸上肌肉熟练地弯出一个弧度。
笑要露六颗牙,眼角微弯,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冷淡。
三个月,她己经把这套表情练成了本能。
推开门,烟味、酒气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。
包厢很大,环形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,男男**。
水晶吊灯折射着五彩光线,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某首情歌的MV,音量震得地板微微发颤。
“来来来,海棠,坐**旁边!”
陈姐殷勤地把她推向沙发中央。
被称作**的男人约莫五十岁,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边,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。
他抬眼打量苏晚,目光像黏腻的手在她身上游走。
“新来的?
以前没见过。”
**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苏晚顺从地坐下,隔开恰到好处的十厘米距离。
“**好,我叫海棠。”
“海棠,好名字。”
**倒了杯琥珀色的液**到她面前,“会喝酒吗?”
“能陪**喝,是我的荣幸。”
苏晚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烈酒灼烧着喉咙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周围响起叫好声。
有人起哄:“**好福气啊,这妹妹爽快!”
**显然很受用,肥胖的手搭上苏晚的肩膀。
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,甚至微微倾身,让那只手落得更稳些。
“会唱歌吗?”
**凑近了问,酒气喷在她耳侧。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给我们唱一首。”
苏晚起身去点歌机前选了首老情歌。
音乐响起时,她握着话筒站到包厢中央的小舞台上。
灯光暗了几分,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。
她开口唱歌,声音柔软清亮,与这环境格格不入。
歌词是关于爱情和离别,可她唱得毫无情绪,眼神越过喧嚣的人群,落在墙壁某处虚无的点上。
这是她的小把戏——灵魂出窍,身体在笑在唱在喝酒,心却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。
一曲终了,掌声响起。
“唱得好!”
**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,塞进她手里,“赏你的。”
指尖触碰到钞票的厚度,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垂眼数了数——二十张百元大钞。
两千块。
母亲一周的透析费有了。
“谢谢**。”
她笑得真切了几分,坐回**身边时,主动为他添了酒。
游戏开始了。
骰子在骰盅里哗啦作响,输了的人要喝酒。
苏晚手气不好,连输三把,三杯烈酒下肚,胃里开始翻腾。
她悄悄按住胃部,脸上笑容不减。
“不行不行,**得帮海棠喝一杯!”
有人起哄。
**哈哈大笑,接过苏晚的杯子一饮而尽,顺势搂住她的腰。
这次,他的手往下滑了几寸。
苏晚抿紧嘴唇,身体微微侧开,巧妙地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西瓜。
“**,吃点水果解解酒。”
凌晨三点半,包厢里的人渐渐东倒西歪。
**靠在沙发上,眼睛半闭,手还搭在苏晚腿上。
她维持着坐姿己经两个小时,腿麻得没有知觉。
陈姐推门进来,笑容满面:“**,给您安排了楼上的房间,醒醒酒再走?”
这是“霓虹宫殿”的隐晦服务——陪客人去楼上休息。
苏晚入职时签过协议,明确写着“只陪酒,不出台”。
但很多时候,界线模糊得就像这包厢里缭绕的烟雾。
**含糊地应了一声,撑着沙发站起来。
苏晚扶住他,浓重的酒气让她屏住呼吸。
电梯缓缓上行。
封闭的空间里,**整个人靠在她身上,手不安分地摩挲着她的后背。
苏晚盯着楼层数字跳动:3、4、5……“叮”一声,六楼到了。
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陈姐刷卡打开一间套房的门,暧昧的暖**灯光自动亮起。
“海棠,照顾好**。”
陈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关上了门。
苏晚把**扶到床边。
男人一沾床就倒了下去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她蹲下身帮他脱掉皮鞋,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她起身,走向浴室。
锁上门,她拧开水龙头,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,盯着镜中的自己。
妆有些花了,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点,像哭过。
她没有哭,只是胃里那三杯酒、包厢里弥漫的烟味、还有**手上粗糙的触感,都拧成一股恶心,堵在喉咙口。
她打开水龙头,捧起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。
水珠混着睫毛膏滑下来,在白色洗手池里留下灰色的痕迹。
门外传来鼾声。
苏晚擦干脸,重新补了妆。
当她走出浴室时,又变回了那个笑眼盈盈的“海棠”。
**己经睡着了,西装外套掉在地上。
苏晚捡起来挂好,又从他的皮夹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——这是陈姐教她的“规矩”:客人睡了,小费照拿,但要有分寸。
她把钞票折好塞进自己的手包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,装了几根**掉在枕头上的头发。
这是她另一个秘密。
三个月来,每一个对她动手动脚的客人,她都悄悄收集了一些生物样本。
头发、皮屑、用过的纸巾。
她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,只是本能地觉得,也许有一天,这些能成为证据。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。
苏晚坐在套房角落的椅子上,看着床上鼾声如雷的男人。
这个城市的夜晚即将结束,而她的夜晚,还要持续很久很久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医院发来的短信:“苏女士,您母亲本周的透析费用尚未结清,请尽快缴费。”
苏晚盯着那行字,手指收紧。
手包里那叠钞票突然变得滚烫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在医院的走廊里,医生对她说的那句话:“尿毒症晚期,要么换肾,要么终身透析。
每个月费用至少一万五,你做好准备。”
那时父亲车祸去世刚满一年,赔偿金早己用尽。
大学辍学,找工作处处碰壁,最后站在“霓虹宫殿”门口,看着霓虹招牌在雨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。
陈姐当时问她:“为什么来这里?”
她说:“需要钱。”
陈姐笑了,那笑容里有怜悯也有嘲讽:“这里的女孩都这么说。
但记住,进来了,就别想着干净地出去。”
敲门声轻轻响起,陈姐探进头来:“差不多了,让他睡吧,你下班。”
苏晚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**,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,她走过去,推开一条缝。
凌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冷。
远处高楼零星亮着几盏灯,像坠落的星星。
她摸出烟盒,点了一支。
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,***能压下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空洞。
一支烟抽完,天边的青色又褪去几分。
苏晚按灭烟头,转身走向员工**室。
经过208包厢时,清洁工己经在打扫。
门开着,她瞥见里面一片狼藉:满地的酒瓶、果皮、烟蒂。
那束曾照在她身上的追光己经熄灭,舞台空荡荡的。
**室里,其他下班的女孩正在卸妆换衣服。
有人抱怨客人难缠,有人炫耀今晚的小费,有人沉默地对着镜子擦掉厚重的粉底。
空气里弥漫着卸妆水和疲惫的味道。
苏晚在自己的储物柜前坐下,打开手机银行。
把今晚的小费转进医院的账户,看着余额数字跳动,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柜子里除了衣物,还有一本书——米兰·昆德拉的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。
书页己经卷边,是她从大学宿舍带来的唯一的东西。
有时深夜睡不着,她会翻开读几页,那些关于灵与肉、轻与重的思考,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
换回自己的牛仔裤和棉T恤,洗掉脸上所有的妆。
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。
“海棠,走啦?”
隔壁柜子的女孩招呼她。
“嗯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明天。
苏晚背起帆布包,推开“霓虹宫殿”沉重的后门。
晨光终于刺破了夜色,街道开始有了行人车辆的声音。
她眯起眼睛,一时不适应这光亮。
从这里走十五分钟,有一班早班公交车,可以坐回她那个租来的地下室单间。
她会睡西五个小时,然后起床,去医院看母亲,下午再去**市场买些便宜的水果和营养品。
夜晚的“海棠”褪下华服和假面,变回苏晚。
只是有些东西,一旦染上,就再也洗不掉了。
就像指尖残留的烟味,就像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。
她走进晨光里,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肩膀。
包里那本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轻轻磕着她的背,像一句无言的诘问。
而在她不知道的角落,208包厢的清洁工从沙发缝里扫出一枚银色的领带夹,看了看,随手扔进了垃圾桶。